各取所需

*Karry X 马思远

*各种崩坏慎入

 

看着账户下新增的数字,马思远咬着左手拇指的指甲,微微一笑。按下退卡键,把银行卡收好。从裤兜摸出手机,给“客户117”发去消息——“多谢惠顾”。一阵寒风吹过街角,马思远缩了缩肩膀,迈开腿往回走。

 

马思远,十七岁,在全市排名第一的学校念高二。成绩优异,性格棒人缘好,在学校混得如鱼得水。知道他的名字的不一定是这个学校的;不知道他的名字的就一定不是这个学校的。

 

半年前的一个夜晚,下了晚自修后,独自走在偏僻的巷口,转角处传来微弱的猫叫声。他闲来无事就转了进去,一看,果然有一只漂亮的小花猫蹲在路边仰头看他。嘴里还喵喵地在叫。

 

他蹲下来跟那猫咪对视半晌,伸手把它抱了起来,感觉软绵绵的手感还不错,就捏了两下。好一会玩够了,他抱着那猫起身,斑驳的墙壁上一则“寻猫启示”赫然入目。低头看了看那只乖顺的猫咪,又看了看墙上的启示,马思远摸出手机拨通了纸上的电话。

 

半小时后,猫咪回到主人怀抱,他的钱包因此多了几张一百元。

 

回到无人的家,他在黑暗中掏出那几百块压到书桌上,一个念头油然而生。第二天就去买了新的电话卡,用假身份开了银行账户,并在学校的论坛和贴吧匿名发布了“有偿提供寻人寻物搬运等服务,服务内容详询以下号码”的简短帖子,又在学校偏僻的墙角走廊处贴了传单。不久之后就开始有人联系他,一开始是恶作剧般的要他找些零碎的东西,后来各种各样的事情都会有人找到他。

 

例如谁谁女朋友被抢了,要整人又不方便出面时,他就给客户提供点子;又例如被欺负的学弟想要报复,自己没有能力,便打钱到他账户上,然后发短信要他找人帮忙;再如偷试卷改分数这样的事情他也是做过的。

 

翻着手机里一条条充满愤恨和无奈的客户消息,马思远笑了起来。每个人的生活都像清水那样淡而无味,一边抱怨着它的索然无味一边不得不心甘情愿咽下。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胆量随意往里面添加味料,就怕最后调出来的口味连自己都无法承受——马思远却偏有这个勇气。

 

屋子里的光线总是昏暗,他不爱开灯。借着窗外泻进来那一点夕照,把吃剩的半罐玉米浓汤倒进锅里,再挤进大半管的蛋黄酱和比萨酱,最后不忘洒进半瓶辣椒粉。勺子在大碗里搅拌,古怪的气味逐渐充满整个厨房,却意外地毫不刺鼻。

 

人生啊,无论如何是要走到头的。不浓烈到足以呛出泪水的口味,怎么对得起这苦短的几十年

——他不过是不爱喝清水罢了。

 

灌下一口浓汤,马思远被辣椒粉的味道呛得咳嗽起来。他边用纸巾擦着眼泪,边摸过在桌上闪起提示灯的手机。读过消息后,粲然一笑,并存下了一个新的号码——新客户,get.

 

马思远的生活向来是不缺钱的,开展这么个业务也不过是生活太无聊,而他却想要找些刺激罢了。当然了,花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偶尔并不能靠钱解决的,就要他亲自出马了。尽管如此,一直只用短信跟客户联系的他,半年来并没有暴露过。人人都在传说他的事迹,却从没有人知道幕后主谋是谁。

 

完美的解决了十来个客户的订单之后,事务所的名声悄然在上下六个年级中传播开来。

 

而马思远在学校还是那个尊敬师长爱护同学对人又好又温柔的班长,偶尔听到校园里有人提起“神秘人R”的名字,他也会歪着头笑笑道:“哦,那个人我也听说过。”随后又低下头继续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翻出来一看,皱了皱眉,又把手机塞进包里。

这位“客户118”,向他提出了事务所开张以来第一个难题。

 

 

>>> 

 

 

Karry在全市排名第一的高中念高三,成绩好长得帅,现任学生会长,在学校里是男神级的人物。虽然从未表示过对哪个女生感兴趣,每年开学时情书依旧是一摞一摞往家里搬。

 

比起女生,更让他在意的是每次登上领奖台和年级代表发言时,高二的马思远总是站在他身边。

 

本来两人年级不同,没什么竞争关系,可偏偏好事的人就把他俩看作了对手,有什么事都爱将他们放到一起作对比。他们学校又是男女同校,两位校草级的人物在女生堆中可谓是每日必聊的话题。

 

这不,他不过是因为去图书馆还了几本书顺便帮老师整理了书目所以错过了食堂的午饭,到小卖部买个三明治而已,等加热的间隙还能听到不知哪个年级的女生掩着半张脸低声在谈论自己。他转身背对她们,用食指挠了挠眉间,拜托,你们说得这么大声连我这个当事人都听到了啊……

 

Karry接过温热的三明治,还没来得及转身,身后那群女生发出了自以为低声的尖叫。他一偏头,一张白皙精致的侧脸出现在眼前,葡萄般黑亮的瞳孔朝他一瞥,又一瞥,终于抬起头,唇角翘着微妙的弧度,声音不大不小地喊了句:“Karry学长……”

 

对方的声音很好听,他曾经无数次听过这把嗓音在他身边道谢,哦,不是对他。

 

Karry点点头,抿着唇思考了半晌,才盯着他手里的热狗包问道:“你也没吃午饭?”

马思远眨了眨眼,笑得更开了,连眼睛都眯了起来:“对啊,学长也是吗?”

“哦、嗯,是啊……”

……

 

沉默半晌后,马思远抬头朝他笑道:“那我先回去了。”

“哦,好。”Karry看着马思远离去的背影,才发现身后那群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低下头咬了一口手里的三明治,才发现自己还没撕开包装。

 

坐在小卖部前的长凳上,Karry细细嚼着已经微凉的三明治,脑海里满满都是马思远刚才近在咫尺的眼睛。

 

吃完东西之后,Karry回到教学楼,心血来潮就在高二的那层走了过去。午休时间大多数学生都回了宿舍,只有少数人或是趴着打瞌睡,或是依然奋战在作业书本上。

 

经过高二二班时,他想起那好像是马思远的班级,便下意识朝里面看去。意外地看到马思远正坐在窗边,低头在很认真地读书。午间的阳光很好,马思远本来就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更是白得发光,侧脸的轮廓相当好看,抿起嘴唇全神贯注的样子,俨然是女生们口中的学霸校草。

 

Karry走过去,轻轻敲了敲玻璃,窗户里面的人就抬起头来,一见是他,又换上了同刚才别无二致的笑脸,问道:“学长?找我有事?”

 

Karry突然就后悔了,没事招惹人干嘛。他们本来就不熟,除了在学生会开会时发表意见,平日见了面也没啥好说的。可他就是神使鬼差地敲开了那扇玻璃。

 

“没什么,刚好路过……”好像突然发现了自己理由有多拙劣,他只好用手指蹭了蹭脸颊,把手里还没开封的牛奶从窗户递过去给马思远。“喏,给你。”

马思远眨了眨眼,伸手接下了,呆呆地回了句:“谢、谢谢……”

 

伸出头来看着Karry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马思远心里莫名所以。

 

在这之后,Karry便频繁出现在马思远的生活里。

在食堂吃饭时常偶遇,那人大大咧咧地就坐到他对面吃起来,还皱着眉头指责他不吃蔬菜;在自习室里那人总是他前脚坐下他后脚就来,每次都能发现他的踪影,然后坐到他身边翻开作业自顾自写起来,有时还会问他借借修正液或者戒尺……

 

更多的时候是晚自修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Karry天天在教室门外等他放学。马思远是班长,每天都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从成堆的作业中抬起头来,教室里一如既往只剩他一人,却有人敲敲他身侧的玻璃,在苍白的日光灯下朝他微笑。

 

后来他就习惯了跟这个男神学长一起放学。

 

班里有女生问他,最近好像跟Karry学长走得很近哦,满满的八卦味道。马思远耸耸肩说还好啦,心里却也是有点在意的。虽然那位Karry学长总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特别是工作时,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平日总是漾着水光的桃花眼也像凝成冰一样淡然,给人冷酷无情的印象。但跟他在一起时却摆脱了一贯不苟言笑的形象,总是用各种幼稚的办法逗他。

 

抢他作业本啊,用听来的关于他的八卦调侃他啊,用身高俯视他啊……明明特别幼稚特别无聊,偏偏自己就被逗得浑身炸毛,对方咧着虎牙笑得得逞的样子总是恨得他牙痒痒。

 

把手机塞进书包,小臂上还一抽一抽的有点疼,那是中午跟Karry打赌输了,那人留在他手臂上的牙印。马思远咬咬牙,心想自己怎么就那么容易被他绕进去呢,更没想到的是那人居然毫不留情就这么咬了下去,要不是被捂着嘴,马班长的惨叫声怕是要响彻校园了。

 

马思远背起书包,熟练地借助墙角的石柱子翻过了围墙。他翘掉了今日的晚自习,扯掉校服外套,钻进了后街的一家的网吧里。

 

他的客户居然要他黑掉教务系统,然后在两日之后恢复过来。他收到消息的时候撇撇嘴,觉得这单子特别无聊,不过刚考完期中考试,想着闲来无事他便接下了。这个期限有点赶,学校的电脑室是要登记的,用自己的电脑分分钟被查出IP,最后他决定到黑网吧里解决掉这单生意。

 

在线计时器设定好之后,眼角一瞥屏幕右下角,居然已经过了十一点了。马思远匆忙甩了张一百元到收银台,网吧老板咬着根烟,托着下巴懒懒地盯着屏幕,顺手把钱收进抽屉,也没看清人长什么样——他家本来就是个无证经营的黑网吧【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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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家楼下时,才觉得肚子有点饿了。马思远翻下背包从里面摸出钥匙串,盘算着等下做点甜食填肚子——长时间用脑过度真的好累啊。这么想着,才踏上第一级楼梯,身后便传来低沉的一声“马思远”,吓得他后背一僵,钥匙哗啦一声掉到水泥地上。

 

一转头,只见Karry高大的身影映入眼帘,他身后只有一盏白炽灯在墙角微弱地亮着,逆光的角度看去一向精致的五官轮廓显得更加深邃。马思远松了一口气,边弯下腰边道:“原来是你啊,大半夜的吓死人了。”

 

话音未落,Karry又向前一步,马思远已经捡起了钥匙直起身,稍稍仰着脸看他。他靠得很近,呼吸几乎落到马思远脸上,俯视的角度给身前的人带来前所未有的压迫感。马思远皱起了眉,有些不满道:“你干嘛……”

 

昏暗的光线下Karry似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道:“你怎么没上晚自习?”被质问的人一愣,眼珠子转了转,道:“有些事……”

“有事?大半夜的能有什么事?怎么现在才回家?”Karry穷追不舍,歪着头连珠炮一般发问,咄咄逼人。马思远不耐烦了,后退一步,反问道:“有什么事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少管我。”

 

Karry显然被他噎住了,只咬了咬唇,低声道:“是我多管闲事了,抱歉。”便转身离开了。

 

马思远有些莫名其妙地“切”了一声,踏踏踏地上了楼。Karry仰头看了那幢破旧的单元楼一眼,低头慢慢往家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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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马思远很多天都没见过Karry,他也乐得清静。反正他跟那个人,本来就不熟,就是对方忽然主动地走进了他的世界,自以为在马思远的身边有了一席之地罢了——至少马思远是这么想的。

 

他咬着吸管有一下没一下地吸着温热的草莓牛奶,看着屏幕遣词造句。他最近接的一个单子是替人写情书,还不是一封两封的事。客户说了,情书这种东西要隔两天就一封,凑够一个月才好表白的。

 

哎,女人就是麻烦。伸了个懒腰,马思远仰着头想起那个生下自己又把自己扔掉的女人。从他懂事开始,母亲的存在就只是每周银行账户上增加的数字,仅此而已。

 

不过他不在乎,自从十四岁时一手带大自己的外婆去世,自己孤身一人不是也过得很好吗。他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所谓的陪伴,亲人、朋友什么的也不需要。平日总带着个面具与人交往,至今也没有人把他拆穿。人们说他学习好,那是他乐意,心情不好他也是可以交白卷的人——不过没这个必要。

 

想着想着就神游天外了——那位新客户,真是奇怪。

 

他想起那条简短的讯息,仅写着“高二二班马思远的所有个人资料”。第二天醒来就收到银行的到账提醒,显示账户被转入了500元。这人出手还真大方,就不知道这是定金还是全款——他做这生意从不明码标价,都是你情我愿的交易。钱马思远不缺,只有让他觉得有趣的单子才会乐意接手。

 

都是在校学生,一般的话,一单一两百已经算不错的收入了,也没觉得自己的劳动有值多少钱。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玩到自己头上,而他马思远的个人情报居然这么值钱。

 

走在操场边上,马思远捏扁了手中的牛奶盒,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一阵寒风吹过,他冷得一颤,马上裹紧了衣服脚步匆忙地朝教学楼走。谁知一抬头,Karry正在前面站着,双腿站得笔直,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嘴唇微抿,目光带着微妙的怨气,直直地凝视着他。

 

马思远吸了吸鼻子,他想不懂Karry怎么总爱缠着他。不是学生会长吗?不是成绩好长得帅的Karry男神吗?要找乐子他一招手,自然有一群人扑上来,男的女的还任君挑选。马思远想,我又没招你惹你,怎么就认定我了呢……

 

他不知道,自己裹着厚厚的外套,站在凛冽寒风中歪着头,微微皱起了眉头的样子,特别稚气可爱。Karry终究是笑了出来,他走到马思远跟前,伸出一只手揉了揉他的顶发,道:“今晚下了自习,教室门外等你。”完了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盒牛奶,塞到马思远手中,擦过他的肩膀离开。

 

马思远捧着那盒牛奶,妥帖的温度熨着皮肤一点点蔓延开,眉间的皱褶又深了几许。转身发觉Karry已经走远,才把软包装扔进垃圾桶,继续赶回教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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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两人仍维持着之前一起放学的习惯。Karry没再追问那日的事情,也并不知道马思远把牛奶扔了。马思远还是一贯地乖巧,在Karry逗弄他的时候偶尔炸毛。

 

贴着小巷斑驳的墙壁悠闲地前行,手里捧着同款的热奶茶,吞下去之后开口讲话,白色的雾气一团团地冒出来。他俩就轮流哈气,比一比谁哈出的白气最多。这样的游戏有时能玩到马思远耍赖不肯上楼。这时候Karry就哈哈笑着敲他的额头,说,好好好,是你赢了,明天还是我请。

 

第二日一早出门,就会看到Karry提着热腾腾的早饭站在楼梯口的墙角朝他笑。马思远锁好门扑过去,翻着便当袋边走边吃,嘴里还喋喋不休地挑肥拣瘦。

 

他没想过这样和谐的关系能维持多久,不过现下这样的状态貌似还不错。

 

马思远最近又做成了几单生意,事务所在学生中的口碑是越发好了。而一开始三五成群扎堆讨论好奇着谁是R本人的热情也渐渐消退,期末考如期而至。

 

马思远咬着笔杆子在思考着数学模拟卷上最后一道大题,抽屉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啧了一声,摸出手机划开屏幕。仔细浏览了两遍,摇摇头,把手机塞进口袋。

 

那位声称要调查马思远背景的客户,在得到目标本人捏造的“个人资料”之后,并没有就此结案,而是一而再地提出要求,三天两头就让他给马思远送东西。每次都说个地点,把东西放那儿,让他去拿。

 

马思远自然不笨,怕被人捉到破绽,就把那人给他的地点和让人去取东西的地点都打印到一张纸上,裹上点钱,认定了人就往那人储物柜里一塞;之后再重新打印两个地点让另一个人去取,几个来回下来,那东西都已经过了好几个人的手,想来要跟到最后也不容易。而自己只要挑个合适的时间去取,就万无一失了。

 

那人送他的东西也没什么稀奇的,都是些糖果啊巧克力啥的,他也不担心被人下毒,只统统拿回家吃了——哪怕真的被投毒了,他也不怕死,本来这世界就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可惜的是他至今还好好地活着。

 

他也的确没有太好奇对方是谁,至少这么多生意做下来,他至今都没有刻意去调查过每一个客户的真实身份。再说了,那人似乎并没有恶意,实际上无论对方是男的女的,长得或美或丑,他都没有兴趣。

 

从作业里抬起头来,墙上的时钟提示着还有十分钟就到十点了。马思远伸了个懒腰,下意识往窗外看去,果不其然Karry正靠着玻璃低头朝他看。睫毛下垂,桃花眼弯弯,嘴角微微翘起露出半截虎牙,呼出的气体凝在透明玻璃上形成一片白雾。看着看着,便忍不住跟着一起笑了。

 

马思远推开窗户,一阵风刮进来,他才发现外面居然这么冷。看着Karry鼻尖红透的样子,皱起了眉——这人到底在外面站了多久。他把人叫进教室,边埋怨他到了都不叫自己,边手忙脚乱地收拾书包。Karry不作声坐在一旁看他,半晌喊了他的名字。

 

“马思远。”

“干嘛?”他抬头,那人已经站在他跟前。

 

手腕被抓住,对方冰冷的指尖与自己温热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他被那阵寒意激得浑身一抖。一低头,一串黑色的珠子已经被戴在手上,带着淡淡的温度,与他的体温相比却仍然相去甚远。

 

“嘶,好冷……”马思远下意识喃喃。他抬起手臂打量了一下灯光下黑得发亮的石头珠子,又抬头问对方:“这什么啊?”

“黑曜石,我妈给的,说是可以保平安的。”Karry低声回答。

 

马思远眨眨眼,他本来不太相信这种东西,但那人指尖的温度还留在皮肤上,有种魔力一般驱使他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哦”。

 

Karry盯着那截白皙瘦削的手腕好一阵,才咧开嘴笑道:“回家吧。”

 

回家路上,Karry说快要考试了,两个年级考试时间不同,留个电话号码方便联系吧。马思远没想太多,便和他交换了手机号。

 

晚上泡在温热的水里,他下意识抚摸那串光滑的珠子,手感温润,隐约带了些人气——感觉不像是新买的东西。石头这东西有灵性,被人贴身带过之后都会沾上一点主人的气息,而马思远居然对这股气息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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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昏暗的客厅,马思远往杯子里不停添加砂糖,直到白色的晶体堆成小山,泻得满桌子都是,才停下手。他明知这杯咖啡已经不能喝,仍然固执地用银色的勺子去搅拌,桌子上都是散落的砂糖。他毫不在意地捧起杯子呷了一大口,满嘴甜涩,呛得他泪流不止。

 

今天他跟Karry吵架了,而吵架的原因他并不想记起。尽管当时的画面仍然历历在目。

 

午休时刚拿到了那客户给他送的东西,是某个著名品牌的经典款手链。马思远坐在小卖部前的条凳上,一手托着下巴,一手伸出一根手指挑着银色的链子仔细打量。Karry拿着热牛奶从阶梯上走下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坐下来便道:“链子很好看啊,打算送给谁?”

 

马思远接过他递过来的热牛奶,把链子放回礼盒,边撕吸管边回答:“人家送的。你觉得好看?”

Karry叼着吸管点点头,马思远便把盒子推过去,道:“那送你。”

对方闻言一愣,放开吸管坐直了身体看他,说:“人家送你的东西你就这样给了我,不好吧……”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又不认识他。你喜欢就送你好了,至少你会欣赏。”言下之意是自己不懂欣赏。

 

看着马思远低头咬住吸管使劲吸牛奶,脸颊瘪下去的可爱模样,Karry一点也笑不出来。他摇了摇头,把礼盒推回去:“你不要这么任性,别人送你的东西是别人的心意,不管喜不喜欢你都要好好珍惜……”

 

话音未落,马思远便抬起头一脸不认同地盯着他看。

“我连那人是谁都不知道,送这东西也意图不明,怎么就要珍惜了。我又没逼着人让送了,别人送什么是别人的自由,我乐不乐意收下也是我的权利。”一段话把Karry接下来的说辞堵得死死的,让人哭笑不得。

 

Karry却像是被他激怒了,皱起眉用前所未有的冷淡语气与他说话。

他说:“马思远,你不是这么任性的人,别闹脾气了。”

“你别以为你很了解我,谁闹脾气了,一条手链你至于吗。”马思远也皱起了眉,双眼瞪的滚圆回击道。

“不是一条手链的问题……”

“那是什么?”

 

两厢对视良久,Karry终于泄气般松了肩膀,一直挺直的脊梁也微微弯曲,撑着额头无奈道:

“唉我跟你没法说理,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少爷,都被骄纵到无法无天了。”声音越来越低,马思远却清楚听到了。

 

“你说谁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谁无法无天了?”他的眉峰蹙得更紧,想破脑袋都想不通这哪来的结论。

 

Karry摆摆手,一副随你的样子,不再说话。马思远被他的态度激怒了,拿起桌上的东西就走,扔下一句“不可理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校道尽头。

 

大半天过去了,马思远的气早就消了,想着要是晚自习之后那人来跟自己道歉,那就勉强原谅他吧。结果他独自在教室坐到十点半,整个教学楼的灯即将全数熄灭,巡夜的保安进来催他赶紧离开,那个每日靠在窗门外面杵在寒风中等他放学的学长一直没有出现。

 

他撇了撇嘴,背上书包快步离开。明明这么多年以来,早已经习惯了孤身一人走过这条偏僻的小巷,却觉得今夜从巷口呼啸而过的寒风分外凛冽。

 

后来他整个人泡在热水里,只留下眼睛在水面以上,鼻子往水里吹泡泡,浮在水面的小鸭子随着从水下升起的气泡前后摇晃,滑稽得很。本来他不该在意的,马思远以为他从前就没有朋友,将来也不会有,所以跟Karry吵架这事,对他来说似乎无伤大雅。

 

然而当他安静下来,脑袋却里一直重复播放着Karry那句话——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他越想越觉得无厘头,越想越费解。忽然灵光一闪,他记起自己发给那个人的“个人资料”里,写着父亲是某跨国企业的老总,母亲是企业的人事部经理——完全是瞎编的,那人居然连上网查一下都懒得,就这么信了……不对,这并不能证明Karry就是那个想要调查他还一直给他送礼物的人,他这么说服自己。

 

尽管如此,当这个念头浮现出来时,马思远还是被忽然吸进气管里的热水呛得咳嗽不停。

 

匆匆从浴缸里爬起,连毛巾都懒得披上,反正屋子里只有他一个。走进房间,在黑暗中找到自己的手机,分别划开屏幕,从随身手机里翻出Karry的电话,输进工作手机。号码还没完全输入,底下便显示出了联系人名片——“客户118”。

 

马思远想笑,却发现无论怎样努力,嘴角的肌肉全然不听使唤。他把还湿漉漉的自己抛进床铺,用手臂盖住双眼,假装这无人的空间里有谁正睁着眼嘲笑他的狼狈。他的一条腿还垂在床外,脚趾触着地面,冰凉的温度顺着血管流向心脏,他感觉到浑身的脉搏正在挣扎般抽搐。

 

喝下了一整杯砂糖,他觉得喉咙像被无数利器割伤只留下细小的伤口,阵阵疼痛刺激着大脑,让他一整夜无法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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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Karry已经是期末最后一天在学生会做工作总结的时候了。

 

期末考期间,工作手机没再收到过一条消息,马思远也没再收到过来自那人的任何礼物,哪怕一颗糖果;那人不来喊他,他也不会主动迎着室外的寒风跑去三个篮球场外的小卖部只为买一盒温热的草莓牛奶。

 

手腕的那串珠子他还戴着,在复习累了的时候会下意识用手指去摩挲。有次在逐个逐个珠子摸过之后,忽然发现某个珠子上有细微的凹凸,翻过来一看,上面刻着一个魏体的“王”字。他才想起,Karry本来就姓王。

 

那串石头跟得他久了,也带上了他的气息,原本主人的气息却没有被冲淡多少。两人的味道融合在一起,意外的温柔舒适。

 

工作总结完了之后,马思远被学生会长假公济私点名留了下来。

 

背靠办公室的深色木门,马思远下意识咽了一下口水,右手的手指无声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黑曜石珠子。从小到大上台无数次,接受过多少或仰慕或艳羡的目光,却都不及眼前的人直直穿进瞳孔的视线那般让他紧张得手足无措。

 

他吸了一口气,故作镇定道:“你、你想干嘛?”

 

Karry站在马思远面前,足尖抵着足尖的距离,垂眸看他像只骄傲的小兽,高高地扬起下巴,杏眼里藏不住的躲闪泄露出他内心无法掩饰的紧张。马思远在所有人眼里,都应该是骄傲的,优雅的,哪怕陷入再无法掌控的局面,他都应该是临危不乱、目现精光的。

 

他想他应该没见过这样的马思远。

 

那位人前不苟言笑的学生会长嗤笑一声,气息喷到马思远脸上,额发轻轻动了动,眉间微痒,让他不禁皱了皱眉。

 

“马思远,你在躲我。”Karry用平和的语气叙述出事实。

“谁、谁躲你了,少自作多情了。”马思远似乎不习惯过近的距离,手臂抬起,试图用手肘隔开那人越发靠近的胸膛。

 

沉默半晌,见Karry没有动作也不说话,马思远转了个身,手指搭在门把上,低声道:“没什么事的话,我走了。”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莫名在期待着些什么。

 

果然Karry没让他失望。

 

那个人的胸膛缓缓贴住他的后背,隔着冬季厚重的衣料,他都能感觉到对方有力的心跳。胸前是Karry的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身体,左手覆上自己搭在门把上的手掌,指尖还挑逗般细细碾磨着他手腕上挂着的黑色珠子。

 

浑身都被他的气息包裹着,在本来就闷热的房间里,轰的一声,马思远觉得自己心里积攒许久的某些东西忽然被Karry的体温引爆,整个空间都被那场来自他内心的小型爆炸波及,迅速充斥着怪异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那锅玉米浓汤和各种调料的混合物,同样浓烈而不刺鼻的古怪气味;他咽了一口唾液,喉咙处的干涩又让他想起那杯白色的砂糖。

 

调和进无味清水的浓重调料,冲破平淡生活的猛烈刺激——马思远的全身都在为即将揭开的谜底兴奋地战栗。

 

终于,Karry低沉的嗓音在他的耳边炸裂——

 

“你躲我做什么?”

“你为什么要调查我?”

“……什么?”

“我就是那个‘神秘人R’。”

“……”

“……”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看到了,有一次给R发讯息后,你掏出的另一台手机。后来就确认了……”

 

马思远凝神一想,转身把Karry推开:“你跟踪我?!”

迎上那人喷薄的怒火,Karry此刻异常镇定,耸了耸肩,他摊开手:“怪你自己做事不够周全。”

 

马思远咬着牙,通红的双眼瞪着眼前一脸淡然的学长,目眦尽裂却无法辩驳。Karry抓紧时机重新抱了上来,在他耳边低声道:“马思远……”他叹息般唤着他的名字,“明明大家都说你对人又好又温柔,我却从来没能从你的眼睛里看到过什么人的身影……你从来就没有把目光放到任何人身上,你的眼里只有你自己……可我还是在想,你什么时候能看看我……”

 

马思远僵立在原地,听了半天还是无法理解那人的想法,张了张嘴,说话的声音有点暗哑:“所以你装作客户给我送东西,就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你就是R,只是希望匿名送你东西能引起你的兴趣,让你主动找出我是谁……后来发现你就是R,想法就改变了……”Karry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沉的,马思远却愣是从中听出了一些动摇。他咬了咬下唇,有些恶劣的想法缓缓占据了大脑。

 

退开一步,马思远双手抚上Karry的脸,看进他的眼里:“所以你从没想过瞒我……”

“从来没有……从跟你交换手机号码开始,我就一直期待你能发现。”

 

马思远低低地笑出声,目光越发温柔如水:

“看着我的眼睛……现在,我的眼里只有你一个人。”

 

Karry痴痴地迎上他的目光,胸中悸动异常,那双如黑曜石般墨黑的瞳孔里,的的确确,此刻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马思远微微一笑,连眸子里都罕见地带上了笑意。双唇贴了上去,呼吸交缠到一起后,他们笨拙而小心地完成了彼此的初吻。

 

>>> 

 

走进马思远的房子,一股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一种长期缺乏人气造成的冷清。

 

“进来吧。”马思远走进阴影里,户外的阳光洒不进屋子,Karry站在阴影之外,好像和他隔了一个世界。有了这层意识,他急忙跟着马思远的脚步跨进昏暗的空间里。

 

“如你所见,我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少爷’,甚至连家人也没有,只有这一间空房子。”

 

双眼逐渐适应了微弱的光线,Karry的目光追随着马思远的身影,甚至无暇去细细打量他生活的地方。

 

“不开灯吗?”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水瓶,Karry问道。

“我平常都不习惯开灯,现在还早,开着窗还是有点光线的。”马思远边说边走到窗台,推开了磨砂玻璃窗。户外的夕阳迫不及待钻进来,落了一地的金黄。

 

他转过身来,Karry已经不知何时站到他身侧,伸手一拉,手腕处挂着的那串石珠子忽然断开,落了一地,发出滴滴笃笃的声响。马思远盯着其中一颗珠子骨碌碌地滚动,直到它滚落到沙发底下消失不见,才缓缓闭上双眼,张开了嘴接受对方急不可耐的舌尖。

 

后来他穿着白衬衫躺倒在地板上,橘色的夕照打在他苍白得透明皮肤上,映入Karry眼里,情色得完全激起了他的凌辱欲。而马思远除了感受到被Karry触碰过的肌肤像被火烧一般热辣辣的痛,后背也被散落在地上的珠子硌得生疼。

 

他咬着下唇感受着Karry缓慢地进入自己的身体,那人在他身上小心翼翼地探索,一声声从喉间传出的叹息泄露出他的满足。然而那人却不知道,马思远在他身下,正享受般承受着前所未有的疼痛,没有性快感,刺痛却为他带来了更难以言喻的快意。

 

空气中弥漫着类似麝香的味道,不再是平淡如水的日常,再冷清的空房子也沾染上了带着温度的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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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完彼此的身体后,Karry从马思远房间拿来被子把人裹好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再给他披上自己的外套。马思远缩成一颗球一般窝在沙发一角一口一口地呷着热水,看着Karry弯下腰一颗颗地把散落在客厅各处的珠子重新捡起。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许久没开过的客厅顶灯被Karry点亮。暖色光线下,高瘦的少年仅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校服西裤,光着脚从客厅这头走到客厅那头,发尖还带着湿润的水汽。

 

Karry刚从地上坐起来,收好了最后一颗珠子,马思远便从身后抱住了他。一丝不挂的身体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能感受到对方体温和脉搏。于是他转过头来跟他接吻,分开的时候,满足地欣赏马思远眼里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痴迷的脸庞。马思远把头埋进他的颈窝,嗅着不属于自己的特殊的体香。

 

不远处沙发旁的地板上,马思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闪动着蓝色的提示光。

 

 

-从今以后我的眼里只有你。

-从今以后我做你生活的调味品。

 

我们只不过是各取所需。

 

END

2015/2/8

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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